本篇作者

主管护师 杨红霞

杨红霞，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佑安医院肝病中心二科护士长，主管护师。护理管理专科护士、肿瘤专科护士，北京佑安医院老年专委会委员。从事肝病、免疫相关性肝病及传染、感染性疾病的临床护理工作20余年。

我始终笃信，内心真正通透柔软的人，从不是一生无灾无难，而是历经人间疾苦，饱尝身心磨难，却依旧选择以赤诚温暖拥抱世间。

玲子（化名）便是这般动人的人。她独自吞下病痛带来的万般煎熬，拼尽全身气力，只将一身温柔暖意，悉数赠予身边每一个人。

北京佑安医院肝病中心二科李文清护士最懂藏在玲子心底的细腻期许。深知她偏爱清浅治愈的草木馨香，每逢玲子入院，文清总会提前备好香薰机，细心调和甜橙与薰衣草精油。

清甜温润的果香交织沉静舒缓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漫满病房，慢慢松开她紧绷的身躯，抚平心底积压已久的焦灼与不安。

每次芳香抚触前，玲子总会早早挽起衣袖，安静倚靠在床头，像满心期盼糖果的孩童，眼底盛满光亮，温柔笑意先一步爬上眉梢。温热精油顺着肌理缓缓揉按，经年病痛积攒的僵硬、酸痛渐渐消散。

很多时候，抚触尚未结束，她便安然沉入浅眠，唇角依旧挂着那道标志性的月牙笑，呼吸绵长平稳，再无病痛裹挟的急促困顿。

文清总会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为她掖好薄毯，静静守在氤氲香气旁。这段被温柔包裹的静谧时光，无关名贵药剂，无需复杂诊疗，却是我们安宁疗护团队，能送给玲子最纯粹、柔软的慰藉。

可这一次，玲子重返病区，初见她的瞬间，我的心口骤然一沉，几乎认不出往日爱笑的模样。

熟悉的长廊里，再也听不见她爽朗清亮的招呼，只剩轮椅碾过地面的细碎声响。玲子全身重度浮肿，多脏器功能持续衰竭，四肢遍布瘙痒抓痕与破溃创面，哪怕轻微触碰，都会带来钻心刺痛。

癌细胞全身扩散，顽固剧烈的肝区疼痛日夜纠缠，只能依靠镇痛药物勉强缓解。昔日饱满圆润的面颊深深凹陷，那双永远弯成月牙、盛满暖意的眼眸，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消磨下，黯淡了所有光彩……

从前的玲子目光清亮灵动，隔着三张病床便能认出我们，远远便扬手欢笑问好。而今我与同事走到床边，她大半时间深陷昏睡，呼吸轻浅微弱，仿佛一缕微风便能吹散。

难得清醒片刻，往日洪亮通透的嗓音不复存在，只剩细弱沙哑的气音，如同秋风拂过枯叶，单薄无力。那双曾治愈无数人的笑眼，覆上一层厚重倦怠，眼底星光近乎熄灭。

一次查房，我俯身照料时，昏睡中的玲子忽然拼尽残存气力，紧紧攥住我的手腕。那股力道执拗而厚重，全然不像孱弱垂危之人。我清晰感知，这饱受病痛摧残的躯体里，藏着一份从未熄灭的心意。

起初我只当是玲子病痛折磨下一时的心念，轻声安抚她安心休养，承诺查完全病房后再来静静聆听。

待我和同事完成全部查房回到护士站，责任护士红着眼眶告知，玲子始终清醒等候，心心念念要把亲手谱写的歌谣唱给我们。

酸涩瞬间翻涌心头，我快步冲进病房。

病床上的玲子单薄枯瘦，像一片易碎的薄纸。听见脚步声，她黯淡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转瞬又缓缓消散。

她攒尽体内仅存气息，一字一顿，虔诚缓慢地哼唱起这首专属我们的歌。

气息时断时续，每一句都耗尽她全部力气，随时可能戛然而止。可质朴直白的词句，字字清晰，重重撞在我的心底，永久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

我们要好好的，维护这种爱

我们要守护，去热爱

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

无尽的爱

我们要好好的，为你常在

三言两语唱不尽，你对我们的爱

你们大伙对我，无尽的偏爱

我们要好好的，维护这种情维护这种情

我们要好好的爱，我们要好好的爱……”

唱到“无尽的偏爱”时，她浅浅一笑，温柔的月牙弧度，重新绽放在玲子凹陷的脸颊。

那一刻，我全然忽略了她满身创面、刺骨剧痛与濒临衰竭的虚弱，眼前依旧是那个拖着行囊、笑声洒满长廊，永远热忱、向阳而生的玲子。

热泪顷刻模糊双眼，我紧紧握住她嶙峋瘦削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满心动容。其实，从来不是我们向她倾注偏爱，是她身陷绝境、受尽磨难，仍倾尽余生全部温柔，赠予我们世间最珍贵、绵长的暖意。

静养的几日里，一次难得清醒时，玲子语气平和淡然，如同闲谈旁人琐事，和我说起身后安排：“你了解海葬吗？等我走后，想以海为归处。”

我瞬间了然，她早已看清生命走到终点，独自默默规划好最后的归途。她并非不惧死亡，只是将恐惧、不舍与慌乱，尽数藏在笑意之下——玲子不愿拖累独女，更不愿麻烦日夜悉心照料她的我们。

为尊重她的遗愿，同时安抚家属情绪，我单独约见玲子的女儿沟通后事。

话音刚落，女孩瞬间崩溃落泪，肩膀剧烈颤抖，多年积压的委屈、恐惧与痛苦尽数倾泻：“父亲早就不在了，我不能再失去妈妈……”

早年丧父、婚姻破碎、自身病痛缠身，再加上母亲垂危的重压，层层苦难彻底击垮了她。一旁医务社工上前轻轻环抱失控的她。

我静静伫立一旁，深知至深的悲痛从无法靠言语抚平，一个安稳拥抱，便是彼时唯一能托住她崩塌情绪的温柔。

没过多久，玲子脏器衰竭持续加重，疼痛发作愈发频繁剧烈。我们第一时间启动安宁疗护“3344”全流程支持体系，召集主管医师、安宁专科护士、医务社工、芳香疗护志愿者，召开四方联合家庭会议。

熟悉的甜橙薰衣草香气再次充盈病房，无数个日夜，这缕芬芳曾抚平玲子身心伤痛，可此刻萦绕鼻尖，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鼻尖发酸，心头沉重。

志愿者柔声引导母女二人，也陪伴所有照护者，一同走完安宁疗护的“四道人生”：道谢、道歉、道爱、道别。压在女儿心底多年无处倾诉的苦楚，在此刻尽数释放。

父亲离世、婚姻破碎、自身病痛、母亲重病，无数个独自隐忍落泪的日夜……她的悲伤如决堤洪流奔涌而出。她伏在病床边失声痛哭，久久不曾停歇。病房柔和灯光轻轻笼罩母女二人，包容接纳所有破碎难言的情绪。

许久，她拭去满面泪痕，望着奄奄一息的母亲，轻声道出最温柔的成全：“妈，我同意你海葬。”

短短数字，没有多余赘述，所有不舍与执拗，最终化作尊重母亲心愿的温柔。

家庭会议落幕，志愿者俯身贴近玲子耳畔，轻柔低语安抚：“你是温柔的小仙女，要在云朵上好好安睡了……”

我静立床边凝望监护仪，起伏波动的心率曲线缓缓回落，从一百二十余次平稳降至六十余次。玲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浅浅笑意，沉静安然。

她就这样安静地，在柔软的梦境里安然睡去了。

往后数日，病痛耗尽了玲子全部气力，绝大多数时间都陷入深沉睡眠。

可每当我放轻脚步走近床边，轻声唤一声“玲子”，她总会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眼皮。看清我的瞬间，便努力挤出那道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月牙浅笑。

玲子眼底的微光微弱如深空孤星，遥远黯淡，却自始至终不曾熄灭。那一抹温柔笑意，似在轻声宽慰我：我尚可支撑，你们不必忧心。

直至那个静谧柔和的深夜，玲子安然走完一生，平静地与世间所有疾苦作别。

许久之后，她的女儿专程来到科室，轻声向我们讲述母亲最后的模样：“妈妈走时没有半分遗憾，格外安详，是自己缓缓闭上双眼，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直至生命终点，玲子都在用自己的人生，为我们上一堂关于生命与爱的珍贵一课。她让我懂得，如何裹挟苦难认真生活，如何怀揣遗憾体面告别。她让我明白真正的善良，是尝遍世间万般煎熬，仍坚持向外传递温柔与暖意；让我看见，纵使承受撕心裂肺的剧痛，人心依旧柔软，眉眼仍能弯出温柔月牙；更让我读懂，最无私绵长的爱意，即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微弱气息，也能放声吟唱，温柔穿透病区长廊，治愈每一颗疲惫的心。

在行医路上，我遇见了无数如玲子一般通透、坚韧、心怀温柔的患者。他们身带病痛而来，却用鲜活滚烫的生命故事，温暖治愈一代代坚守临床、坚守医者初心的我们。我们总以为，是医者执灯守望，守护患者的生命尊严；可玲子让我读懂安宁疗护最动人的内核——患者，也在默默守护医者心底纯粹赤诚的初心。

生命垂危之际，她强忍病痛宽慰我们不必挂怀；躯体受尽折磨之时，她心心念念谱写歌谣，赠予我们漫天温柔；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从不诉说离别苦楚，只反复吟唱：要好好相爱，好好生活。

这首《无尽的爱》，早已成为肝病中心二科全体医护深藏心底的情感寄托，更在5·12护士节作为温暖开场曲，拥抱每一位坚守岗位的护理工作者。它超越一段旋律，化作我们心中永不褪色的珍贵记忆。往后朝夕，我与科室同仁，将永远带着玲子赠予的温柔与热爱，坚守行医初心，以温情守护生命。